我死后第三十一年,坟头头一次来了个活人。他能看见我,说能给我解脱,条件是跟他回家,
再陪他三年。我答应了。直到看见那扇朱红宫门——“陛下,”我指着金碧辉煌的宫殿,
“您自己信我是住这儿的人吗?”他把我当傻子哄呢。1.“你说可以给我一个解脱?
”我倚在自己坟头旁的一棵歪脖子树上,嗤笑一声问他。面前这个老头衣着华贵,
就连脸上几条褶子都在诉说着他不简单。但从面相上来看,不像是个好的。“这么肯定,
你是我什么人呀?”老头不说话,只是盯着我,眼里是我看不明白的精光。我莫名有些烦躁。
哑巴了吗!这时他终于开口:“算是故人吧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叫萧逸,
你可以再唤我一声阿逸吗?”2.我死了三十一年,死的时候大概出了点不寻常的意外,
生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。自然也不记得他。就目前而言我们是第一次见面,
哪有初见就叫这么亲密的!我后退了几步,离他远了点。“不是,你什么毛病?我们熟吗?
”故人这个称呼可大可小,谁知道我们这是单纯的认识还是关系匪浅。
要我看就见过几面的关系,真关系好还能三十一年不来我坟头看我?我捏了捏手指,
突然想到,他如今来找我,还抛出这么诱惑鬼的条件,真的很难不认为他是别有用心。
树叶的影子穿过我半透明的魂体落在地上。我稍稍垂下眼睫,不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戒备。
萧逸见我后退,急忙上前两步,却在树荫之前生生克制住了。这是怀疑我有阴谋?
还是单纯地给我留空间?我不太想知道。萧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:“我们曾经……关系很好,
是很要好的朋友。”我没怎么信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从没来看过你吧?”“洛儿,活人的世界里是有很多的身不由己,
我并非不想来看你,只是没有机会……”洛儿?这是在叫我?咦有点恶心。
但鉴于我和他算是交易关系,我忍住了。敷衍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,那都不重要。
”萧逸骤然被打断,我这话虽然说到他心坎上了,但他却莫名觉得不舒服。“哎,那个谁,
萧逸。”我叫了他一声,回归正题,“我虽然挺想解脱的,但这天底下哪来这么好的事?
你也该说说你的条件吧?”傻子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。就算掉也掺了毒的。
这件事上我不急,耐心地等他提出一个我们都满意的条件。
萧逸到底是个半截脖子入土的老家伙了,做交易前都不把条件想好,这会儿还在纠结。
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玉珏,那玉珏……莫名眼熟。“我想你和我回去,再陪我最后几年。
”“我老了,活不了多久,指不定哪天就去了,你都等了三十一年,也不会在意这几年了吧?
”我撇了撇嘴,暗道没劲。还以为他是叫我去帮他收拾什么人呢。我盯着那枚玉珏,
想起乱葬岗里那些困在尸骨上的地缚灵。若答应他,或许有一丝可能,若不答应,
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三十一年。几年时间确实不长,而且他也没说要怎么陪,
只要我在他府上,甭管见不见得到,都能算是陪了。“成交。”3.萧逸见我答应了,
面上露出欣喜,冲动地要握住我的手。不过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,
这举动都没得逞——他抓了空。毕竟我是鬼他是人,要是他能随便碰到我,
那我这鬼就是假的了。“走吧,你住哪?”“趁现在你还活着好好珍惜这段时光,
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理你。”我可不想继续在这听他追忆往昔。
什么我生前和他关系很好之类的,我可去你的吧。没有实际行动的好都是自我感动,
有空听他瞎逼逼还不如祈祷他早点死了给我一个解脱。在这荒郊野岭徘徊了三十一年,
除了飘啊飘就是揍些不知死活的众鬼,早就腻了。萧逸点了点头,走在前面。
山路尽头竟候着一支玄甲卫队,肃杀之气惊起寒鸦。嚯,这排场,怕不是个皇亲国戚。
他在手下人见鬼了的表情下掀开马车帘,示意我一起进去。我翻了个白眼,
开口呛他:“你见过哪个鬼坐马车的?”真不是我说,作为一个有些道行的鬼,
这马车跑得还没我飘得快。“你自己上去,我跟在后面,顺便看看沿路风景。
”“我陪你一起……”“你一个都要半截脖子入土的人了逞什么能,
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跑,怕什么!”萧逸一时无言,愣了片刻,最终灰溜溜地上了马车。
时隔三十一年,这还是我现有的记忆里第一次离开尸骨一里之外呢。单看这风景,
也没什么特别的嘛。还以为外面有多好呢。我有些无聊了,一路漫不经心地跟在马车后面,
心里暗自念叨着他快点死。4.这三十一年来我的见闻只有坟头的一片天,
还以为这个世界都是这样,直到进城了才发现,我所没见过的,远远比我想象的精彩。
我飘到马车上,坐在车夫的旁边,跟里面的萧逸说话。“城里都这么热闹的吗?七月半,
鬼门大开,百鬼夜行,却是不及人间烟火万分之一。”“哎,你家里人多不多呀?
胆子都怎么样?可别一个不注意看到我吓出失心疯,真那样了我可不担责。
”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死呀?阳气如沸,我像是被扔进一锅滚汤里的冰,
烦躁得想撕碎点什么。如此专克阴邪,就算我比较凶影响不到我,
但我还是喜欢乱葬岗的群魔乱舞。至少四周的鬼都被我揍服了,我算是那一带的鬼霸。
此处繁华,真不是鬼该待的。“萧逸,你家快到了吗?”萧逸不回我。
从离开我的坟后他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。狗日的,玩我呢!作为一个脾气不好的恶鬼,
我现在就想顺从本能将他撕碎了嚼了。但脑子又被疼得一清醒——不行,
这是和我有交易的"东家",我得忍住。哼,不说话就不说话。
等晚上了我非得把你一家人扰得鸡犬不宁睡不安稳!又走了半个时辰,
马车终于停在了一面朱红色大门前。我滴个乖乖。我虽然孤陋寡闻还没见识,
但我不是真的与世隔绝了。往来的小鬼跟我带过消息的,
这地方——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该住的。我看着萧逸气笑了,
指着门内那金碧辉煌的宫殿:“你唬我呢!我看着像是住在这地方的人?”这分明就是皇宫!
萧逸顿了顿,可能是在想措辞:“我有一件事没跟你说。”“其实我们不止是要好的朋友,
你还是我的妻。”你要是换个别的什么府上我说不定还就信了。
如今你站在宫门前说这是我们的家,我是你的妻。咋的,看你这年龄该不会是皇帝吧?
就在这时,一众带甲士兵从宫中出来,后面还有侍从抬着步辇,齐齐跪在了萧逸面前,
喊了一声陛下。天杀的。你他娘的还真是皇帝!“那什么,
我突然觉得在乱葬岗待上个几百上千年也是不错的,
偶尔揍揍小鬼也是一种乐趣哈哈哈……”“我这就回去了,不用送!”废话!
要是普通人和我有一段恩怨还好说,双方满意了好聚好散。但皇帝可不一样。
什么"最是无情帝王家""帝王心不可测"我还是听说过的。这搞不好是要杀头的!
谁知道他会不会哪一天看我不顺眼,然后找个道士将我打个魂飞魄散。
孰轻孰重我还是知道的。再者皇宫本就是帝王龙气汇聚之地,专克阴邪。我这么凶,
大概也算个厉鬼,进去了岂不是自寻死路。听说皇宫的人都见不到别人好,
我要是上了这贼船才是完了呢。5.“站住!”我刚飘出去几步远,萧逸突然大喝一声,
跪着的侍从都打了个哆嗦。我当做没听见,反正没人看得见我,侍从也只会当他在发癫。
还没跑出一里地,我的脖子上突然一紧。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出现在了鬼身上。
眨眼的功夫,我又回到了萧逸面前。他阴沉着一张脸,
说着听不出是什么语气的话:“交易已成,我死之前,你是跑不掉的。
”他手心里始终握着那枚玉珏,正是那东西在缚着我。果真不愧为皇帝,
竟是在来找我之前就算计好了。我笑了笑:“陛下,咱们也别说交易了,
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关于鬼的事,
难道就不清楚我这个阴邪之物进去就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下场吗?”“你我有因果牵连,
只要我还活着,你在宫中就不会有任何危险。”待他一死,交易结束,我就该去轮回转世了,
更不会受帝王龙气影响。我看向宫门内四四方方的天地,三十一年前,
我就是被困在这种地方吗?我又看了看萧逸,他的手腕上一条格外粗的因果线伸出来,
系在我的脖子上。就像拴着一条狗。我忘记了前尘,又亲自跳回了这个牢笼。“行呀。
”我嘶哑着声音,“那我就数着日子等你死。”6.萧逸没给我安排地方。反正我是鬼,
不用休息不用睡觉,也就不用占着宫里地。我问过他我生前住哪个宫,
想去找个舒服的地方附上睡几个月。但他却说宫里没有我的地方!哈!男人的嘴骗人的鬼!
之前还是我住在皇宫生前是他的妻,转头宫里就没有我的地方了。
这偌大的宫中连宫女太监都有地方睡觉,我这个他嘴上说是妻的人就没地方去了!
如今又因为那个荒唐的交易,因果线把我和他连在一起,想离他远点都不行。
这算是变相的囚禁吧?就因为我是鬼了所以连点鬼权都没有?死在皇宫的人不少,
怨气冲天不甘死去的鬼也不少。但这里没有鬼能存在太久,因为他们都属于阴邪之物,
是注定要被帝王龙气抹杀的。我是唯一的例外。就因如此,我连个说话的鬼也找不到。
天杀的萧逸!我诅咒你下辈子投胎畜牲道!7.这皇宫里唯一有乐子的就是后宫了,
好在皇宫里我还是能自由行动的。但其实每天看狗皇帝的妃子们争宠也挺没意思。
宫女太监不是在嚼舌根就是在嚼舌根的路上,不过几天时间后宫八卦就被我掌握了个遍。
比如说淑妃娘娘早就嫌弃皇上这个老头子了,早早地就和侍卫私通了,
要不是为了自己后宫的地位她才懒得阿谀奉承呢。啧啧,
果然年轻貌美的妃子才不是真的爱一个老头子。再比如说的妍婕妤的床底藏了巫蛊娃娃,
每天夜里都扎小人诅咒皇帝去死,因为萧逸当年不分青红皂白杀了她哥哥,
她哥哥是被陷害谋反的。我的天!萧逸这眼睛可真够瞎的,被诅咒的不冤。
又比如……“你是哪个宫的!见到本宫居然不行礼!”这么晚了御花园居然还有人!不是,
等等,她在和谁说话?这里没有其他人了……吧?站在假山旁边的娘娘我还没见过,
大概是那位出身太尉府,去承恩寺礼佛的贵妃娘娘江知意。看着不过三十岁,
萧逸这个皇帝可真能糟蹋人。“说你呢!发什么呆!”江知意直直地看向我这边。
我转头看了看,身后没有活人。所以,她是在说我?我指了指自己,也这样问了。
江知意嗤笑:“这里除了你还有谁,装什么糊涂。”她能看见我!可真是稀奇了,
之前三十一年我连个活人都没几个,就这短短几天居然有两个肉体凡胎看见了我这个鬼。
我笑了笑。除了萧逸还有人看得见我,这可就好玩了。我歪了下头,发丝中渗出血来,
猛地飘到江知意面前,与她仅隔了一指的距离。“这位想必就是贵妃娘娘吧,我初次入宫,
还没见过您呢。”江知意还没被旁人这么不敬过,当即扬起手来要给我一耳光。可惜,
她也没想到我不是人。那一耳光落空了,江知意愕然,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我。
很是笃定地说:“你不是活人。”8.我歪了歪头。真奇怪,她看见鬼了都不害怕,
是因为没做过亏心事吗?可是鬼不讲理,她伤不了我,我却伤得了她。她见我不说话,
居然也没发脾气。“你是新死鬼吧?入宫这十几年来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只鬼,
皇宫帝王龙气旺盛,鬼待不了多久的,你还是早点去投胎吧。”“既然已经死了,
那你与活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,也不必遵守规矩。”想不到她比狗皇帝看得开这么多。
我凑近她身边:“你为什么不怕我?
”江知意笑了笑:“如果你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形形色色的鬼,看了十几年后也就习惯了。
反正人鬼殊途,又不能互相造成伤害,我怕什么。”那是普通鬼。我就不一样,
我姑且算是厉鬼,想伤害人还不容易。但她是人,这些我当然是不会告诉她的。
要是知道的人多了有了防备,那以后我或者其他厉鬼要索命报仇可就不容易了。她碰不到我,
却将手虚虚盖在了我发上:“宫里的女子生存不易,
我为了自己自然也要顺从这个世道的规矩,活人我给不了怜悯之心,但你既是鬼,
我也该希望你来生顺遂。”“快走吧,晚了你要受不了。
”怎么在她手心下总感觉自己莫名矮了一截。我离她远了一点:“我走不了。”“什么意思?
”“你这些天不在也就不知道,萧逸前些天去了趟我坟头,和我做了个交易,
就把我带回来了。有这个交易联系,只要他不死,我也就没事。”“还有,
别一副看小孩的眼神看我,我虽然看着比你小,但早死了三十一年了,
指不定是和萧逸差不多大的。”江知意笑了笑,也不说话。或许是错觉,
我在她的眼中看见了苦涩和挣扎。算了,她年龄小,我跟她计较什么。况且……作为一个人,
她确实比我活得长。9.那天我们不欢而散。咳,
其主要原因是她话少而我又没那个性子在御花园赏花。毕竟对我来说,
那些天南地北的奇花异草真的还不如乱葬岗白骨生花。这大概就是厉鬼独有的浪漫。
不过江知意作为宫中唯二能看见我的人,无聊了去找她还是个很不错的选择。唉。
说起来萧逸也真不是个东西,我虽然死的早,却也能看出江知意在宫中并不开心。
他作为一个皇帝连自己的妻子都哄不好也真是失败。呃……贵妃好像也不是妻。这不重要!
如果他没说谎的话,三十一年前我也是他的妻子来着。想起我死的那么惨,
我顿时觉得失败情有可原了。没用的家伙。懒得理他。照常诅咒了一遍他早点死后,
我去了贵妃宫中。见到我她有些诧异,竟忘了我不是人这件事,开口道:“你怎么来了?
”话音刚落,伺候在她身边的宫人就惊恐地看向我这边,又慌慌张张地跪下了。“娘娘,
门口没有人来呀。”江知意这才反应了过来,说两句眼花了,便入宫人都下去。
我坐到她旁边:“想不到你还爱看书,在看什么?”“前朝一位将军的手札,随便看看。
”“我也要看!”我收敛了身上的煞气,离她近了些。10.“你这书也太旧了吧,
字都看不清。”纸上的字全都糊成一团,估计得专门研究古籍的老学究才能解读。
江知意不跟鬼计较,翻过一页问:“你不会不认字吧?”“你瞧不起谁呢!
萧逸的奏折我都能看懂。”江知意手指顿住了,她偏头看我,一双凤眼中全是探究。
我也意识到了不对。这手札有问题!只针对鬼,更甚者是只针对我一人。“这手札是谁写的?
”“许洛,许家最后一位将军。”“是个女子。”我有个不好的预感。
只听江知意一字一句说:“在大周未立国之前,与陛下是少年夫妻。
”我……我脑子好像不够用了。“你怎么了?”江知意叫我。
她的声音怎么也传不进我的耳中,我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并不好看,既不细腻也不光滑。
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,还有细小的伤痕。还有……之前萧逸叫我洛儿,那位女将军叫许洛。
萧逸说我曾经是他的妻,许洛与他是年少夫妻。不会这么巧吧?“喂!你在发什么呆!
”我猛地回过神来:“不好意思,我突然想起来有事就先走了!”我迅速飘出门外,
身后传来江知意的嘀咕:“你一个鬼能有什么事?”我得去找萧逸。去跟他问一些事。
11.我急匆匆冲到御书房,在进门前慢了速度。萧逸做皇帝还算勤勉,这会儿还在批奏折。
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累,难为他了。我坐在御书房门口看天上的云,
准备等着他批完奏折了再去找他问清楚。其他的不论,若是我哪句话惹毛了他,
他要掀桌怎么办。底下的朝臣处理事务呈上奏折也很累的,可不能连累他们再写一次。
两个时辰后,御书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。萧逸放下了笔,里面伺候的宫人也被打发了出来。
天色已经暗了,想必他是要歇息一下后去用晚膳。趁着这个时间,我堂而皇之地飘进去。
他看见我,有些诧异:“洛儿?你怎么来了?”我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。“也没什么事,
就是闲得无聊,回忆了下这几十年为鬼的日子,想完了就又想回忆一下生前的日子,
但我不记得,不过你肯定记得。”“我既是你的妻子,想必死之前都是与你在一起的,
你能跟我说说从前的事吗?”萧逸嘴角扬了扬:“已经过去的,又何必继续追忆。你命不好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