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父亲是在药柜最下层找到缴费册的。
我离开的第五天,他独自去县医院复查。
医生问起过去六年的用药变化,他一项都说不全,只能让母亲回家找资料。
母亲翻遍我的书桌,在一个装蚕种纸的铁盒里,找到四十八张缴费单。
每张单据右上角,都写着当天桑园的情况。
“五月十七日,父亲换药,二架蚕眠起。”
“六月三日,复查,三号风机坏。”
“八月二十二日,药费一千六,秋蚕入库款先垫。”
母亲一张张往后翻,最后看见那张制丝厂录用通知。
通知书已经折旧。
报到日期是六年前四月***。
那天,是父亲第一次住院后的第七天。
母亲记得自己在走廊拦住我,让我别去县城。
她说周昀胆小,见了针头就哭。
我是哥哥,更稳当,应该留下。
她一直以为,我只是少找了一份普通工作。
可通知书背面写着学徒工资、培训晋升安排。
右下角还有我算过的数字。
三年后,预计存下十二万。
母亲碰倒铁盒。
几条蓝布带掉在地上。
六条布带写着年份,其中四条背面还记着借款。
周昀的职业培训费,一万八。
周昀买车的首付,三万。
母亲修桑园排水沟,二万六。
父亲第二次住院,四万一。
六年来,第一捆丝从没真正存进我的四只箱子。
家里缺钱,母亲就先卖一批,再用后面的丝补上。
她总说,反正我会养,明年还有。
那四只箱子里装的不是父母替儿子攒下的安身福。
是我一次次填回去的家用。
父亲复查回来,看见满地单据,没有哭。
只问了一句:
“周野结婚那天,穿的什么?”
母亲答不上来。
他们替周昀挑了三套婚服,连鞋底垫几层布都问过。
我的婚服什么颜色,领口什么样,没有一个人看过。
舅舅来送药,迟疑着拿出手机。
他婚礼当天拍过一段视频。
画面里,我穿着灰色旧外套,从陪嫁车里剪下那块手帕。
裤腿沾满瓦灰,头发也没理。
镜头晃过十二床红被时,母亲正抓着最上面那床,生怕我扯坏周昀的婚床。
舅舅低声说:
“那天阿野膝盖磨破了。我看见他从窗户翻出来。”
父亲看向母亲。
“你把他锁起来了?”
母亲嘴唇发干。
“我只是想让他去救蚕。”
“那是他结婚的早上。”
当天晚上,母亲重新看完十二床被子的入库单,给周昀打去电话。
“明天把其中六床送回来。”
周昀当场拒绝。
喜被已经铺进新房,拿回来会让志清和她家里人笑话。
母亲握着手机,很久才说:
“那本来就不是你的。”
可这句话,她晚说了整整六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