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我走到镇口时,七点二十七分。
陈屿还在原先约好的地方等我。
他穿着登记时准备的白衬衫,手里拿着装证件的文件袋。看见我从路口走来,他先看见了我手里的行李,随后才注意到我灰扑扑的裤腿和膝盖上的血痕。
他没有问我的嫁衣去了哪里,也没有追问周家发生了什么。
只伸手接过我的行李,低声说:
“先去处理伤口。”
我没有把行李交给他。
“陈屿,今天不登记了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我以为自己还要解释很多,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。
可他只是看了我几秒,收回手。
“好。”
没有责怪,也没有替我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我攥紧行李带,慢慢把剩下的话说完:
“婚事先暂停。我想搬去合作社宿舍,再参加三个月的缫丝培训。什么时候结婚,等我自己想清楚再说。”
陈屿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先停。”
他没有说两家已经通知了多少亲戚,也没有说订席的押金退不回来,更没有用“都到今天了”劝我把仪式办完。
他只问:
“要不要我陪你过去?”
我摇头。
“不用。你下午还要回单位。”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说完,他把文件袋重新收好,没有试图拿走我的行李,也没有要求我立刻解释。
我一个人走进合作社时,宿舍***谭姨正坐在门房里核登记表。
她看见我拖着行李进来,没有先问我为什么没去结婚。
她接过我手里的包,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:
“早饭吃了没有?”
我怔了一下,摇头。
谭姨把我领进宿舍,又从值班室拿来一个保温桶。
合作社正好空出一间单人宿舍,我当天办完入住,报了为期三个月的缫丝培训。陈屿下午照常回了单位,没有再打电话催问婚期。
谭姨姓谭,管着这里的十二间房。
她把宿舍钥匙交给我,又拿出一张入住登记表。
紧急***那一栏,我握着笔,停了很久。
以前每次填表,我都会写爸爸的名字。
可母亲住院的六年里,医院真有急事,护士找的也是我。父亲的电话常常接不通,即使接通了,也只会说自己在外面,让我先处理。
谭姨没有催促。
她把保温桶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不着急,想好了再填。粥要凉了,先吃两口。”
桶里是白粥,旁边还放着两小碟菜。
没有人因为我能干,就默认我不会饿。
我低下头,在紧急***那一栏写下合作社主任赵成岭的号码。
赵叔看见登记表后,让我在关系栏补上“工作***”五个字就行。
他没有顺势认什么干亲,也没有说以后会把我当女儿。
他只是把合作社的值班表发给我,告诉我夜里机器出故障可以找当班师傅,生病就请假,不许自己硬扛。
第一堂培训课,教的是分辨蚕丝等级。
老师傅把十份样品依次摆在桌上,让我们逐一摸过。
轮到我时,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块手帕,想拿它和样品比较。
手帕存放了六年,边角已经有些旧了,摸起来却依旧柔软。老师傅捻起一缕边丝,只看了片刻,便认出那是春蚕吐出的第一捆丝。
“品质不错,丝长,含胶量也稳。谁缫的?”
“我。”
“还有检测记录吗?”
我打开手机,调出六年来保存的温湿度表。
每天四次。
凌晨两点那一栏,从来没有空过。
同组的姑娘许青接过手机,翻了好一会儿,抬头问我:
“这么多夜班,你家里给你算工资了吗?”
我一时答不上来。
在桑云寨,女儿替家里养蚕,从来不算做工。
周芸偶尔替我送一趟桑叶,爸爸会给她二百块钱,说她难得吃一次苦。
而我守完整整一个春蚕季,最后能听见的,也不过是一句:
“你本来就会。”
老师傅没有追问我的家事。
他根据记录,一项一项替我核算工时。
六年。
五千七百多个小时。
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白板上,问我愿不愿意凭这些记录申报独立技术员。
合作社正缺春蚕种育员,考核通过以后,每个月有固定工资,优质丝还能另外计算提成。
我盯着白板上的数字看了几秒,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